评论:中国学生被开除为何大惊小怪

是时候用一颗平常心看待中国留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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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国内外媒体争相引用某留学机构的一份报告,报告称,去年约8000中国学生被美国大学开除。

这个数字乍看吓人,但是再仔细一看,白皮书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8000这个数字,而是后来该机构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将调查问卷中被开除学生3%的比例,乘以去年中国留学生总人数27.5万估算出来的。这种“信封皮数学”准确度很值得怀疑。不过,真正有意思的是这条新闻在中美两国引起的讨论和反思。

《大西洋月刊》、《新闻周刊》等美国媒体关注的重点是:近年来美国许多大学,尤其是公历学校,因为预算减缩扩招中国学生,招生把关不严,只顾捞钱没做好针对国际学生的服务。人民网、网易等中国媒体则大多在讨论被开除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开除原因是什么,从学习成绩差、作弊造假,一举上升到整个中国教育系统的问题。

事实上,没有数据证明中国学生比美国学生更可能作弊或者抄袭。即使最好的学生也会在学业压力下犯错。2012年,哈佛大学本科一门200多人的基础政治课所有的学生都因涉嫌舞弊受到学校调查,最终超过半数的学生因为期末开卷考试的答案太过相似被迫停课一学期。

虽然侧重点不同,国内外媒体在有一点上却惊人地一致,那就是对中国学生也会被开除这事表示“好惊讶,是个新闻。”其实从常青藤到社区大学,学生因为成绩太差或者抄袭作弊被开除本不稀奇。尤其是从高中到大学的转折,许多学生第一次离开家,容易因为不适应独立生活、丧失学习动力等原因无法顺利度过第一年。我在美国读本科大一开学之前,学生手册有一个章节详细地解释了什么情况下学校会给予警告、停课以及开除的处分,其中一个可能性是累计绩点(GPA)低于2.0(一般来说最高4.0),那么,为什么3%的中国留学生被开除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

2014年3月11日,在位于美国波士顿的麻省理工大学的创业培育中心,一名中国留学生和创业指导经理凯尔进行交流。 (新华社/图)

这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对中国学生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在美国人心中,中国学生的形象大多是戴着眼镜,周末在图书馆度过,有野心、聪明,用母语讲起数学题口沫横飞,上大课沉默寡言的书呆子。我有一个美国朋友说,在她眼里,中国学生全都极有野心,竞争心强,不太懂得劳逸结合。《大西洋月刊》文中说,因为中国学生普遍努力、成绩好,光掏钱不闹事,一些美国大学招中国学生可谓“成瘾。”在中国,尽管出国大军每年都在壮大,许多人仍认为海龟是精英的代名词。另外,中国人一贯将数理化远超美国学生视为理所当然。正因为这些刻板印象,中国学生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被开除才如此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在这种中国学生全都很勤奋、听话、学习好的刻板印象影响下,中国学生在学业和生活上遇到的诸多问题被压抑、忽略,得不到足够的重视。

首先是语言,许多美国大学设有ESL课程专门针对母语不是英语的学生,通过ESL是许多其他必修课的前提。和大多数来自前英国殖民地国家的留学生和欧洲学生相比,中国学生的英语水平整体并不好。即使是重点高中毕业的孩子,也往往没有过独立查找资料写论文的经验。死记硬背下整本红宝书对提高美国课堂所要求的写作、阅读能力帮助并不大。

即使专业成绩很不错的中国学生也会在语言方面栽跟头。比如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在这所排名前100的公立大学,所有学生在大二之前必须通过一门名为SDCC的语言课程,否则就会被开除,这个考试受中国留学生重视的程度可想而知。

该校中国学生会网站上给新生的攻略中称,“如何通过SDCC考试,这是个谜⋯⋯说实话。”我大一那年上过一学期ESL课程,十二个人的小班上除了三两韩国人其余全都是中国同胞,为了保持课堂秩序,我的老师特地要求学生在教室里一句中文也不能讲。学期结束的时候,三个中国学生和一个韩国学生没有通过。那位韩国学生经常不来上课,而中国学生挂科的原因并不是他们态度不端正或者不够努力,而是不习惯美国大学论文的写作方式,论文通不通过全凭ESL老师的判断。ESL和中国学生之间的爱恨交织是留学生涯开端浓墨重彩的一笔。

除了语言之外,许多中国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时常被忽略。首先,在美国人的社交场合格格不入,试图融入却屡屡碰壁的经历令许多中国学生感到被拒绝和孤立。尤其是本科生,在国内高中无论是学生领袖、乐队灵魂还是文艺骨干,到了美国往往一下从“受欢迎”的宝座上被拉下来,似乎人格魅力这东西无法原汁原味毫无保留地直接翻译过来。

不少人刚入学时还会努力走出“舒适圈”,之后就完全破罐破摔,退回到中国学生的小圈子里。一个在美国大学的中国学生会中当干部的中国男生直言,他选择和中国学生玩是因为他在美国学生中无法成为领袖型人物,在中国学生中就非常吃得开。融入主流文化的努力受挫会造成不同程度的焦虑,导致社交生活单调。与此同时,中国留学生面临学业压力,对当前专业不感兴趣,比本地学生更严峻的就业形势等等问题。虽然几乎所有大学都对学生提供心理健康咨询服务,但是我周围的许多中国学生,即使压力大到夜夜失眠,靠喝酒打游戏逃避也很少愿意主动拿起电话预约学校的心理医生。

归根结底,开除是极端情况。大多数中国学生即使遇到了上述这些问题也能够想方设法顺利毕业。但是中国和美国社会需要认识到的是,如今超过27万的留美中国学生来自各种各样的家庭背景,年龄跨度大,性格和兴趣各异,能力参差不齐。中国留学生不再只有公派出国留学的精英,也不只有重点大学毕业来美国搞科研的硕士和博士,甚至不再一窝蜂地学习商科和工科,看待中国学生的眼光也需要与时俱进。

就像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学生一样,中国学生也会翘课偷懒、焦虑拖延,在从高中到大学转折的关键时期也需要学校和家长的帮助。在学校方面,ESL部门和留学生服务办公室应该加强与中国学生的沟通,意识到文化差异在日常工作中可能造成的误解。中国留学生这个群体已经无法再用某一种刻板印象生搬硬套,他们有多阔绰就有多拮据,有多上进就有多懒惰。是时候用一颗平常心看待中国留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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